

八十三、莺歌燕舞
两位女服务员一人一边给我编辫子,她们两个人的动作还真利落,梳头的技术挺娴熟的,时间不大就把我的辫子编好了,还在两个辫梢上系上了各系上了一根粉色的丝带。我摸摸了头上,又拿过辫子来看了看,还真不错,辫子编的不松不紧,正合适,我挺满意的。
“谢谢两位姐姐。”
其中的一位服务员说:
“白小姐,要说谢,那应该我们谢谢你才对呀!你知道吗?我给你梳头,简直就是一种享受啊!能够亲手梳理这么长的头发,真是一种幸福啊!我要是有你这么好的头发那就好了,可惜咱没这个福分啊。”
我心里美滋滋的,笑了笑说:
“姐姐可真会开玩笑。”
我站起身来,转了转身子,两条大辫子随即就甩了起来,两条辫梢上的粉色绸子蝴蝶结就像两只真蝴蝶一样的飞舞了起来。我有舞蹈的功底,动作的幅度虽然不大,但是既婀娜又轻盈,显得很活泼。两条辫子虽然是一转身就甩起来了,但是始终是围绕着我的身体,飞起的并不高,范围不超过一米,绝不会抽到旁边的人,也不会碰到化妆台,还能够足以表现出小旦的俏皮、可爱来,就这一点儿,没有个五六年的功夫是练不出来的。嗯,自我感觉还行,照了照镜子,觉得挺漂亮的,我露出了满意的笑容。
这时候在场的人们更是看得双眼迷离,有的张着大嘴,有的人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,特别是那位齐经理,简直是像傻了一样,都已经木质呆呆了,那样子真够可笑的。
那两位给我梳头的女服务员这时候不禁发出了一阵赞叹:
“白小姐,你太美啦!就跟嫦娥仙子一样!”
“白小姐,你梳辫子比梳发髻还要美呢!”
五师哥也说:
“三丫头,你梳两条辫子比梳一条辫子还要漂亮呢,我看你以后就梳两条辫子吧。”
“是吗?我在村里的时候就梳过两条辫子啊,你又不是没看见过。那时候你怎么不夸我啊?”
“那时候你的头发还没有现在这么长呢,和别的丫头们一样梳两条小辫儿,没有什么特色,可是现在就不一样了,你的头发这么长,这可是你自己得天独厚的优势啊!你要好好的利用自己的优势才对啊,要是把这么好的辫子盘起来,那可真是委屈了你这么好的头发了!”
“我倒是觉得披肩发、大波浪也都挺好看的,其实什么发型都好看,只是我的辫子长了一点儿,你们看着新鲜,所以才觉得好看的。”
“是这个道理,人啊就是要与众不同,才是自己的风格,程砚秋唱出来的味儿就是和梅兰芳不一样,所以人家才能自成一派。你忘记师父是怎么跟咱们说的了吗?咱们学戏是学师父的玩艺儿,而不是在学师父的样子,唱出来之后不能跟师父一个样,要有自己独特的地方,那才能在戏台上站得住脚呢。我觉得做人也是一样,如果站在一群人里,别人一眼就能够看到你,那才行呢。我看哪,这条大辫子就是你的特色。”
五师哥岁数比我大,他很早就出来跑了,经得多,见得多,社会经验比我丰富,懂的道理也比我多,我觉得他的话也是那么个理儿。他说的不错,这条大辫子确实是我陈瑞华的特色,或者可以说是我的标志。你看现在大街上女人们的发型,除去马尾辫、披肩发就是烫头的,头发最长的也不过才到腰部,连到屁股蛋子的都是属于凤毛麟角了,哪儿有我这么长的大辫子啊!因此我无论到了哪里,都会吸引住人们的眼球儿,投过来羡慕和嫉妒的目光。
说老实话,我也非常喜欢自己的大辫子,可是一想起来自己现在不知不觉已经二十来岁了,再过上两年一搞对象结婚,这条大辫子就要剪掉了,留起和村里的小伙子们一样的那种板寸,或者和尚头了,最多也不过是像五师哥那样,梳一条不长的马尾辫儿而已。每当想到这里的时候,我的心里不禁就会感到酸楚,有时候甚至还会流下眼泪来,今天又是这样,我只觉得鼻子一酸,又流下了泪。我真是舍不得我的这条大辫子啊!可我是个男爷们,身上担负着为老陈家传宗接代的重任,怎么能做一辈子假丫头呢?如果社会的人们都把男人梳大长辫子看作是正常现象,那就好了。
“你们都出去吧,我要补妆了。按照我们唱戏的规矩,旦角化妆是不准外人看的。”
这倒不是我在撒谎,在戏班子里的确有这个规矩,因为我们在化妆的时候穿的少,又是旦角,外人看着不雅观。五师哥是知道这一点的,他向大家挥了挥手,意思是叫大家都出去。本来吗,哪里的化妆室都是闲人免进的地方,再加上大家都知道,凡是有点儿名气的演员都有点儿怪脾气,他们以为我也是这样呢,就没说什么,顺从地都走了出去。只有那位齐经理有点儿依依不舍的样子,但是也被五师哥给拉了出去。在往出走的时候,他还一再的回头看我,两只色迷迷的眼睛好像要把我给吃了似的。化妆室里又变得安静了,我一个人坐在那里,擦了擦已经湿润了的眼睛,然后补了补妆。
《小上坟》这出戏又叫《飞飞飞》、《丑荣归》,是一出花旦和丑儿的对儿戏,唱柳子腔,载歌载舞,表演繁重,很见功力,是我们小旦的必学的一出戏。别看这出戏的名字不好听,但却是一出喜剧,十分搞笑。剧情是这样的:说的是刘禄景进京赶考高中,但是却一直未受实职,因而不能回家。后来他做了县官,才得以衣锦还乡。他的妻子萧素贞在家,见刘禄景几年毫无音信,误听了谎言,以为刘禄景已经死了,就给他立了一个坟头,清明节时前来上坟。正好刘禄景衣锦还乡打此经过,他见道旁有一素妆女子,携麦饭纸钱,在荒冢累累间,痛哭祭扫。看她好像是自己的妻子,就遣散仆从,趋问姓氏,果然是自己的妻子。不禁涕泪纵横,上前相认。萧素贞见其老态龙钟,不敢相信。刘禄景述说了家中的琐事,萧素贞见不差毫厘。二人相认,悲喜交集,二人相认,携手登舆赴任而去。
在家里演这出戏的时候就一直是我和师哥配戏,这也是我们戏班子的保留节目,是压轴儿的一出戏,久演不衰,每次演出都会得到经久不息的掌声。这好几年没唱了,可别出点儿什么岔子啊。我一边补妆,一边想想戏词儿。这时候五师哥也在一旁画着妆。
“五师哥,咱们对对词儿吧,都好几年没唱了,回头别演砸了。”
“对什么词儿啊,他们又不懂戏,唱错了也没关系,实在不行了,你就胡唱,瞎唱,反正是柳子腔,你想起什么就唱什么,在这里不要求你唱的多好,只要求热闹,你只要把大家唱高兴了就行了。”
唱这出戏要求的不那么严谨我倒是知道,因为这是一出玩笑戏,在家我们演这出戏的时候,五师哥就经常在台上“现挂”,临现抓词儿,就是为了增加欢乐的气氛,效果倒是也挺好的,所以我们一般的时候也就没有必要事先排练了。可是那也得八九不离十啊?没想到在这里他竟然这样儿糟蹋老祖宗留下来的玩艺儿,这对得起祖师爷吗?这要是叫师父知道了,那可就不是罚你跪香了,非打板子不可!人家花钱来看你的戏,看的是玩艺儿,观众就是我们的衣食父母,不好好演,对得起人家吗?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吗?你个臭赖子,胆子也太大了吧?你爱怎么糊弄就怎么糊弄吧,反正我得正儿八经的演戏。想到这里我就小声儿的哼起了台词儿:
还行,这出戏的唱词我还真没忘,这下子我的心里才算是有了底。
没过五分钟就到我们的节目了,按照规矩是应该五师哥先上,我在台口等着,可是今天我们把前面轿夫抬着刘禄景,衙役跟随的戏全都免了,而是变成了我先上台,并且是刚一上台就开唱,而且还要载歌载舞,好像是只演出其中的一小段儿而已:
回头来带上了两扇门。
我今天不到别处去,
一心要上刘氏新坟。
正走之间泪满腮,
想起了古人蔡伯喈。
他上京城去赶考,
赶考一去不回来。
一双爹娘冻饿死,
五娘抱土垒坟台。
坟台垒起三尺土,
从空降下琵琶来。
身背琵琶描容像,
一心上京找夫郎。
找到京城不相认,
哭坏了贤惠女裙钗。
贤惠五娘遭马践,
到后来五雷殛顶蔡伯喈。
正走之间抬头看,
又只见刘家新坟台。
坟前放下千张纸,
公公婆婆哭起来。
从才一上场我就是连唱带舞,由于舞蹈的幅度比较大,我的两条大辫子也就甩了起来,就像两条彩带在空中飞舞,辫梢上的两个粉色蝴蝶结更像两只真蝴蝶一般,令人眼花缭乱。好久没有在台上这么痛快的表演了,我的心里也挺兴奋的,所以无论是唱还是舞都很卖力气,想好好的过过戏瘾。可惜我今天穿的是旗袍和高跟鞋,这要是换上一件裙子和一双平底鞋就好啦,我会更充满过分的把自己的才艺展示出来的。
唉?怎么没人鼓掌啊?在家里演这出戏的时候,我一上场就是一个碰头彩啊,今天台下怎么这么安静啊?看起来他们还真是不懂戏,一群白帽子啊!不管他,爱鼓掌不鼓掌,我该怎么唱还怎么唱,既然是上了台,那就要把戏演好。于是我还接着往下唱:
嗳,奴家哭到伤心处,
这时候五师哥才开上台,他给我接了一句:
“打道。”
这时候我才能唱下一句:
又来了为官受禄人。
这时候就听见下边有人嚷:
“嘿!下去!下去嘿!谁看你呀?我们看的是这位小姐表演!你上来捣什么乱啊?”
随即场子里嘘声、口哨声四起,这戏没法演了,我哪儿见过这种场面啊?当时就愣在了场上,不知如何是好了。一见这种情况,作为主持人的桃花眼赶紧上了台:
“请大家静一静,你们听我说,你们喜欢白小姐的节目,我们很高兴,这是一出对手戏,王先生要是不上来,白小姐就没法往下演了!”
大家这才安静下来,于是我继续往下演。
萧素贞这里的头抬,
尊一声老爷你打哪里来?
坟前无有关王庙,
坟后头又无有接官厅;
坟东里无有放马场,
坟西里又无有饮马泉。
又不通南北各大道,
我的老爷呀!
你为何来到我刘家的坟茔?
刚演到这里,台下突然响起了热烈的掌声,到这时候我才长出了一口气:原
来刚才他们只顾看我的舞蹈了,而谁也没有想起来给我鼓掌。可能是到了这时
候他们才觉得我的玩艺儿好吧?心里边一高兴,我就唱的更来劲儿了。
再往下唱就要用到道具了,原来五师哥已经安排好了,只见桃花眼用服务
小姐把端酒杯用的托盘儿放到了台上,我也没注意看,还继续往下唱:
拿起乌绫看一看,
四四方方的手帕巾。
拿起菱花照一照,
八月十五放光明。
拿起绣鞋对一对,
这时候我才发现,自己从托盘里拿起来的竟然是一只红色的高跟皮鞋。这是绣鞋吗?这可叫我怎么继续往下唱呢?在古代时哪儿有这种高跟鞋啊?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,真是可笑啊。可是话又说回来了,在这夜总会里,怎么会有绣鞋呢?我没了主意,抬头看了看五师哥。他冲我一挤眼儿,我就明白了,他是要我继续往下唱。我可怎么唱啊?我白了他一眼,小声对他说,我可告诉你,要是得了倒好,你可提防着点儿。五师哥说,你听我的没错儿。
没办法,秃子当和尚将就带凑合吧,于是我就继续往下唱了。
“千针万线奴做成。”
虽然是道具不对,但是我却没有得到倒好儿,也许是他们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吧,这时候我的一颗心才算是放了下来。
这场演出获得了巨大的成功,场子里鼓掌声、口哨声经久不息,我下不了台了,只有回来谢场。说起这谢场来也挺滑稽的,我是按照唱戏的老习惯,向台下道万福。穿着旗袍高跟鞋道万福能好看的了吗?连我自己都想乐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