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八十二、又梳辫子
在家里唱戏的时候,我一下了场,师父就把他那把宜兴紫砂陶的小壶端过来了,里面的水保准是不凉不烫,正好喝。现在师父不在身边,我也就只好自己照顾自己了。我坐在化妆台前拿起一瓶矿泉水喝了两口,润润嗓子,然后闭目养神,想想下一场自己的戏词和动作,这已经是我的老习惯了,这也是从师父那里学来的,据他说过,他老人家也是从我师爷那里学来的。这正应了那句老话了,叫做“老猫房上睡,一辈传一辈。”
最后一场的大轴儿是我和师哥一起表演的《小上坟》。这出戏我唱过不少次了,可以说是烂熟于心了,但是出于习惯,也还是要回忆回忆才踏实。这出戏载歌载舞的,很吃功夫的。水袖在舞蹈中是最主要的道具,而现在我所穿的这件旗袍,连袖子都没有,这可叫我怎么表演啊?
“师哥,下一场的《小上坟》,咱们是站在那儿清唱,还是带表演得啊?”
“当然是带表演的啦!”
“有‘切末’吗?”
“切末”是我们的行话,也就是道具的意思。
“哎呦!我的傻妹妹,咱们这是在夜总会里演出,哪儿来的‘切末’呀?只有你穿的这身行头。”
“敢情你好说。可是我要舞水袖儿啊,这旗袍连个袖子都没有,你叫我怎么演哪?”
五师哥猴儿精,原来他早有准备,他拿出了两条白色的大手绢递给我:
“你就用这个吧,准保比水袖的效果还好呢。”
我接过手绢来,晃悠了两下,没办法,在这种地方演出,也就别那么穷讲究了,秃子当和尚,将就了吧。
“那就只能用这个凑合了。师哥,你的胆子可真大,这要是叫师父知道了,那还了得?准保说咱们是糟蹋老祖宗留下来的玩艺儿,非罚咱们在祖师爷牌位前跪香不可!”
我们对师父都是情如父子,既爱他,又怕他,五师哥也是这样。
“三丫头,这儿离着咱们老家好几百里地呢,你要是不跟师父说,他老人家怎么会知道呢?”
那也倒是,这不是什么露脸的事,我怎么会跟师父说呢?那不是自己找不自在吗?
用手绢作为水袖的代用品,终究不如水袖舞起来那么得心应手,我必须要好好的演练演练才行,要不等一会儿到了台上出了岔子,人家会叫倒好儿的。我演了这么多年的戏了,还没听见过有人给我叫过倒好儿呢,我可不能头一次来化州演出就在这么大的跟头,砸了自己的牌子啊!
我在《小上坟》这出戏里扮演刘禄景的妻子肖素珍,舞蹈的动作不但非常多,而且动作的幅度还都很大,可是今天我穿着这么瘦的旗袍,还有这二寸高的高跟皮鞋,拿着两大块手绢儿进行舞蹈,谈何容易啊!刚才是清唱,在表演的时候,我都觉得十分别扭,不但是雪白的大腿不时的露了出来,并且有好几次脚底下不稳,都险些摔倒呢。下一场的舞蹈动作那么多,可真够我一呛啊!看起来我如果不好好练习练习,上了台之后非得出丑不可啊!
就在这时候,化妆室的门开了,我以为是谁下场了呢,也就没有在意。一听说话才知道,原来是那位夜总会的齐经理。
“小王儿,今天白小姐怎么没梳辫子啊?”
五师哥马上站了起来,向齐经理又是点头儿没有事哈腰的,我就看不上他这种卑躬屈膝的样子!可是话又说回来了,这也不能怪他,他要不拍着点儿马屁,恐怕有些事情还真不好办呢。我依旧坐在那里,只瞟了齐经理一眼,就继续做自己的事儿了。只听见五师哥说;
“齐经理,这、这我还真没注意,其实他梳什么头不是全都一样吗。刚才给他献花儿的人也不少啊。”
“那可不一样,你没看见下边坐着的张总和几位领导吗?他们今天可都是冲着白小姐的大辫子来的啊!要不是为了看白小姐这条大辫子,人家还不来呢。你说人家什么节目没看过呀?”
“哦,这倒也是,人家都是大人物嘛。”
“你赶快叫白小姐梳好了辫子,再进行下面的演出,我跟你说,这可是张总的交代的啊!”
“那好,那好。师妹,你听见了吗?赶快梳辫子吧。”
我停住了练习,把嘴一噘:
“我不!我梳辫子全都梳腻了,现在就喜欢这种发型吗。”
五师哥知道我的脾气,他无奈的看着齐经理,意思是说这件事不好办啊,不是我如何如何,而是我师妹他不想梳辫子啊。
齐经理一听我这么说,他不敢直接对我来,而是队伍师哥说:
“小王儿,我可告诉你,你今天要是得罪了张总,你想想,你们的这碗饭还吃的成吗?到底怎么办,你好好的思量思量吧!”
说完他就走了。
齐经理的几句话把五师哥吓出了一身冷汗,他叹了一口气对我说:
“三丫头,你都听见了吧?赶快梳辫子吧。”
“我不吗!我是来卖艺的,可不是来卖辫子的!”
“三丫头,我实话跟你说了吧,这位张总咱们可是得罪不起呀!人家可是黑白两道儿都吃得开呀!这家夜总会就是他的,如果他一翻脸,咱们还上哪儿演出去呀?”
“那又怕什么?再换一家场子不就结了吗。”
“你说得轻巧,这位张总在化州城一跺脚,地皮都乱颤,哪一家场子还敢叫咱们演出啊?”
“我不管,他叫我梳什么头我就梳什么头啊?他是我什么人哪?不让演又怕什么?大不了我回老家种地去!”
五师哥这时候可是真急了:
“我的小姑奶奶,我求你啦!你不看僧面看佛面,你回家种地去,这里还有我、小芬、翠花、满仓、黑子呢?我们可怎么办啊?你就看在我们大家的面子上,听师哥一次话吧。”
翠花儿刚下场,她看到了刚才的事情,也过来劝我;
“好妹妹。咱们惹不起人家,你就别犟了。俗话说,在人房下站,怎能不低头?梳辫子又怕什么?你又少不了一块儿肉,你说是不是啊?”
我这个人就是这样,属顺毛驴的,吃软不吃硬,听五师哥这样一说,再加上翠花儿姐这么劝我,我怎么着也得给人家一个脸哪,所以也就不好再固执下去了。梳辫子就梳辫子吧,梳什么发型都一样。
“那好吧,不过那我得梳两条,小旦都是一边一绺长发啊。”
“好啦,随你随你。”
我为什么要梳两条辫子呢?这是有原因的,嘴说是唱戏的需要,其实那是我的借口。我在平时都是梳一条辫子,为的是把头发盘起来的时候方便。昨天那位张总来的时候,我就是梳的一条辫子,可能他觉得好看,今天还想看。我就偏不随他的愿,一定要把辫子梳成两条,借此表示一下自己桀骜不驯的性格。其实我本来就应该梳两条辫子,因为我的头发不但是长,而且还很多,简直一把都攥不过来。之所以我经常只梳一条辫子,一方面因为这是我们家乡的风俗习惯,另一方面我是为了节省每天梳头的时间,把头发盘起来也方便。其实我梳两条辫子比梳一条辫子还好看呢,可就是太麻烦了。
“师哥,小芬姐在台上又是演唱又是报幕的下不来,翠花儿姐一会儿又要上场了,我要是自己梳头,你也看见了,我的头发这么长,没有一两个钟头我可是梳不完啊!”
“那怎么办呢?到时候咱们不能冷场啊!”
“那你想办法吧,谁让你们非要叫我梳辫子的啊?”
五师哥想了想说:
“三丫头啊,我真拿你没办法!那好吧,我去想想办法。”
五师哥出去了,我知道他是找那位齐经理商量对策去了,自己不由得心里暗笑:你们别错翻了眼皮,把我陈瑞华当成了软面团儿,想怎么捏就怎么捏!今天我给你们出个难题,看你们怎么办!到时候我梳不完头,上不了台,那可就怨不着我啦!
虽然是这么说,可是我不能真的叫五师哥作难啊,于是我就坐在了化妆台前,对着镜子,摘掉了首饰,打开了头发,用梳子梳理了起来。地上铺着地毯,头发垂在了地面上也没有什么关系。
时间不大,五师哥回来了,齐经理也跟来了。我没猜错,五师哥果然是去找齐经理了。看样子他们已经有对策了,我倒要看看他们两个有什么主意。只见五师哥屋后面一招手,随即进来了两个年轻漂亮的女服务员。
“三丫头,叫着两位小姐帮你梳头吧。”
我抬头看了看他们,心想,你这个“臭赖子”,还真有办法。这下子我没的说了,那就只有顺坡下驴了:
“那好吧,那就麻烦二位姐姐了。”
这两位女服务员的年龄和我相仿,长得还都挺好看的。她们都梳着不长的马尾辫儿,脸上薄施脂粉,穿的都是白色的衬衫,红色的短裙,两条大腿上紧裹着肉色的长筒丝袜,脚上是半高跟的黑皮鞋,显得干净利落。
她们两个拿起了梳子,站在了我的身边,一左一右,给我梳起了头来。这就用不着我自己再费劲了,有这么两个漂亮的姑娘伺候我,这是多么大的福气啊?那我也就好好的享受享受了。我就空着两只手坐在那里,从镜子里看着。这两位女服务员一人一把头发,不停地梳理了起来,长长的黑发随着他们的动作起落,宛如飘起的两条缎带一般,又好像两道飞落的瀑布,真是别有一番风味,连我自己都觉得美极了。大概她们两个不知道我是男的,高耸的胸脯和那两条光滑的大腿不时的在我的身上蹭来蹭去,弄得我怪难受的,小弟弟不由得又要犯事儿,我的“三道防线”这时候也形同虚设,管不住它了。
“两位姐姐你们先停一下,我要上卫生间。”
两个女服务员停住了手,
“白小姐,这头发还没有梳好,你披头散发的怎么出去啊?”
“来不及了!”
我把头拢在一起,好歹挽了挽,用一根绸条一系,堆在了头上,就像一个大头翁一样。这时候我也顾不上好看不好看了,拿起小坤包就往卫生间跑。这时候桃花眼正在台上嗲声嗲气的唱着《夜上海》,大家的关注力都在台上,好在没有人注意到我。
我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进了卫生间,连忙进到一个厕位里插上门,把旗袍下边的几个纽扣解开,撩起了下摆,褪下内裤,解开了卫生带,小弟弟昂然的挺了起来,向我提出强烈抗议。我低头一看,卫生巾已经一塌糊涂了,弄了我两手湿乎乎的。小弟弟,委屈你了,我也是没办法啊!真是对不起了。
半卷纸都快要用完了,好不容易这才算是清理干净了。我从小包里拿出新的卫生纸来换好了之后,整理好衣服。仔细检查了一下,觉得没什么问题了,这才走了出来。我站在洗手池前边一边洗着手,一边平静着自己的心绪,直到心不那么跳了,气息也喘匀了,这才松了一口气。两只手洗了不知道多少遍了,这才重新又回到了化妆室。
“小师妹,你可回来了,怎么去了这么长的时间啊?都有半个钟头啦,我真怕你耽误了演出。”
这时候桃花眼已经下场了,她把话接了过来:
“老王,你懂什么?等你结了婚就知道了,女人啊就是事儿多吗。”
我心里不禁暗笑,我算是什么女人啊?哈哈,假女人!
两位女服务员又重新开始给我梳头了,五师哥和那位齐经理坐在一旁看着。五师哥这时候大概是放心了,他的样子显得很悠闲,好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一般。在家里的时候他就喜欢看我梳头,每次在后台化妆的时候,他都是这样看着我。可是 那位齐经理就不一样了,他的两只眼睛全都看直了,大张着嘴,哈喇子都快要流出来了。我心中暗笑:好看吗?你见过这么长这么漂亮的头发吗?馋死你!
费了好半天的劲儿,总算是把头梳完了,一个服务员看了看梳子:
“白小姐,你的头发真好,竟然连一个头发也没掉。”
“呵呵,是吗?不是我的头发好,而是你们两个人梳头的技术好,所以才没掉头发。”
五师哥在一旁插话了:
“这梳头的时候不掉头发可不容易,听说慈禧太后就特别珍惜自己的头发,当年太监给慈禧太后梳头的时候,如果她发现自己的头发掉了,就把那个梳头的太监杀死。”
大概是当了这么多年的女人,我的心理上也有了女人的一些特征,心眼儿特别小,喜欢疑神疑鬼,耍小性儿。我白了五师哥一眼:
“哼!我可不是慈禧太后!”
五师哥见我噘嘴了,怕再惹着我,连忙说:
“那是,那是。慈禧太后算什么啊?老眉咔吃眼的,哪儿有我的小师妹这么漂亮啊?”
他的一句话把我逗乐了,我忍不住“扑哧”一下子笑出了声儿来。
“你就会耍贫嘴。”
在家的时候,我和五师哥经常配戏,他总拿我当成小妹妹看,我也经常跟他耍小性儿,他也总是这样哄着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