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七十三、欢聚一堂
梁大爷是长者,是一个老实人,他的话我是不能够怀疑的,看起来是真的没有闲房子了,那我也就只好和那两个女的住在一起了。实在是没办法,我只得又回到了地下室。这可真是“乘兴而来,败兴而归”啊!满怀的希望一下子全都破灭了,我就像被卖肉的剔掉了骨头一样,立刻就感到自己的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。
回到了女宿舍里,桃花眼和翠花姐正在男宿舍里忙和着呢,屋子里就我一个人,我要好好的休息一下了。躺在床铺上,望着房顶儿,我发起了愁来,想我一个大老爷们住女宿舍,和两个不认识的女人同一寝室,这对于我来说,可真是个天大的难题啊!事到如今,我该怎么办呢?同居一室,她们两个都是女的,就我一个是男的,虽然是她们俩现在还不知道我的真实性别,可是在宿舍里男女差别是很容易显露出来啊。这要是碰上个老实巴交的室友倒还没什么大关系,可是这个李小芬真是太骚了,她要是再跟我胡来的话,那我可怎么应付她呢?那个翠花儿姐还不知道是什么脾气秉性呢,要是和小芬姐一样的人,那可就糟透啦!她们两个的男人都在,万一我暴露了身份,那还不把我打飞了啊?我又不能跟她们说我是男的,那她们非把我当成“人妖”不可!这个名声要是一传出去,那我在这化州城里就成了头号新闻了,我还有何面目活在世上啊?怎么办呢?唉,这就叫“万般出在了无其奈”,我现在实在是想不出来办法了。看起来,今天也只有先在这间女宿舍里凑合一夜了,等明天再另想办法吧。只要自己加强警惕性,也不一定就会出事儿。
就在我刚开始犯迷糊了的时候,李小芬过来叫我了。
“妹妹,小白,快起来吧,该吃饭啦,今天我们摆酒给你庆功啊!”
一听见这个“酒”字,我的脑袋里突然来了灵感。李小芬不是也喝酒吗?那我就多灌她几杯,叫她死死地睡上一宿,不是就出不了事了吗?
我从铺上爬起来,整理了一下头发,就跟着李小芬来到了男宿舍里。呵,今天的宴席还真够丰盛的,有一只家乡烤鸡、十来个松花蛋、十几根双汇火腿肠、一盘子小肚,一包子五香花生米,一包子开花豆,两瓶红星二锅头、还有几瓶啤酒和一大塑料袋的烧饼。看起来,来子哥今天还真是出了点儿血。
我进来的时候,他们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。大家各自找地方坐下,我们几个都是二十多岁,三十不到的年轻人,属于同一个年龄段,其中我是最小的,刚二十岁。满仓和小芬是两口子,他们当然要挨着坐了,小芬和黑子相好,两个人也坐在了一起,剩下的就是来子哥和我这两条光棍儿了。来子哥嘴上叼着一支烟,就坐在了我的旁边,我就怕这股子烟味儿;
“五师哥,你离我远点儿,和小芬姐换换地方,到那边坐去吧,我怕你那股子烟味儿,呛死人了。”
“好好,听你的,谁让今天你是公主呢。”
调换完了位置,五师哥拿起酒瓶子来,给大家斟酒,他们三个男的杯子里都斟满了,翠花和我都很少喝酒,在我们两个的一再阻拦之下,各倒了少半杯,而小芬姐则是多半杯。
五师哥是艺术团的领导,又是今天的东道主,今天的“庆功宴”理应由他主持。他扔掉了烟头儿,端起了杯子,站了起来,大家随即停止了说笑声,听他致祝酒词:
“今天满仓和翠花也回来了,咱们的人全都到齐了。我向大家报告两个好消息,先说第一个,紫罗兰夜总会的齐老板打来了电话,说叫咱们准备准备,后天咱们就可以演出了,大家多卖卖力气,等到了年根儿底下,咱们每个人都带回家几千块钱去!”
“好啊!”
“谁跟钱有仇啊?越多越好啊!”
“今年老天不下雨,地里收成减产,家里还多亏了我带回去的那几千块钱,要不啊,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。”
大家噼里啪啦的鼓起了掌来。
“现在我再说第二个好消息,今天我和三丫头去见赵麻子,在三丫头的努力之下,赵麻子把咱们欠他的那两千块钱房租全都给免啦!”
大家都转向了我,冲着我鼓起了掌来,弄得我怪不好意思的。
“今天这顿饭有两个说头儿,一来是给满仓和翠花儿接风,二来是给三丫头庆功。今天的事儿多亏了她啊,叫咱们每一个人都省下了四五百块钱啊。本来咱们应该干一个,可是这杯子太大了,我是干不了。这样吧,咱们就喝‘一亩(一拇指的深度)’,怎么样?”
是啊,这种板桥口碑能盛三两酒,这红星牌的二锅头度数又高,要是一口干掉,那可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得了的啊。他们几个男的每个人都喝了一大口,桃花眼喝了一小口,我和翠花儿都只是抿了抿。
除了我之外,他们大家都是老熟人,坐在一起喝酒,自然是无所顾忌的,想说什么就说什么了。大家一边喝着酒,一边聊着天儿,我是新来的,除去来子哥之外,其余的人都是今天刚认识的,跟谁都不熟。我是“女”的,自然不便和三个男的说说笑的了。李小芬挨着我坐,我们两个就成了说话的伙伴儿。
“白妹妹,今天真要感谢你啊,来,姐姐我敬你一杯!”
“小芬姐,应该是我敬你啊,要不是你把我打扮的那么漂亮,我怎么会迷住赵麻子呢?要说今天我有功劳,那一大半功劳就应该是你的才对啊!来,小芬姐,我敬你一个,来,咱们姐儿俩干一个!”
本来我杯子里的酒就不多,我端起来杯子一饮而尽,李小芬也挺高兴,因为任何人都喜欢戴高帽子,她听我说今天我的功劳有一大半应该是她的,也挺高兴,就端起了酒杯来:
“好,干!”
随后也一饮而尽,我拿起酒瓶子来,又给她倒上了:
“小芬姐,按照我们老家的习惯,敬酒要连喝三杯啊!”
“好,三杯就三杯!哎,怎么光给我倒,你自己不倒啊?给我敬酒,你自己不喝那可不像话。来,姐姐给你倒上。”
“姐,我不会喝酒,你看,我的脸都红了。要是再喝非醉了不可,”
“醉了就去睡觉去。白妹妹,听我告诉你,干咱们这行儿的,不会喝酒怎么成?以后喝酒的场合还多着呢。客人请你去,你能说不去吗?人要你陪酒,你能不陪吗?这里边儿的道道多着呢。不信你问翠花儿。”
“是啊,小白妹妹,今天又没事儿,你就喝一点儿吧。喝多了也没关系,睡一觉就醒过来了。”
李小芬久闯江湖了,而我不过是初出茅庐。她在社会上打拼的时间长了,服务业、娱乐业全都干过,她所经过的,见过的比我多,我哪儿斗得过她啊?她的酒量很大,看起来她如果放开了喝,可能没有一斤酒挡不住她。这半杯酒大概有一两,她一仰脖就下去了,看起来酒量不小,我可不敢和她对着喝,那样的话,没把人家灌醉了,非把我自己灌醉了不可。
今天总共才两瓶酒,六个人喝,三个男的每人喝了大约有半斤,我们三个“女的”总共喝了大约有半斤。大家还都没有尽兴,那就喝啤酒吧。打开了一个啤酒瓶子,小芬姐给大家倒酒,多半杯沫子少半杯酒。
这时候我虽然是还没有喝醉,但是已经是晕大乎的了。大概每一个人都是在酒精的作用下,喜欢充当英雄好汉,这时候我就开始逞能了:
“小芬姐,啤酒可不是这么个倒法儿,我在饭馆里当过服务员,我教给你怎么倒啤酒吧,这里边也是有技术。”
我站起身来,拿起了酒瓶子:
“你们大家都看好了啊。”
大家都停止了说话,把注意力集中到了我的身上。
“倒啤酒要‘邪(斜)门歪道’,也叫做‘卑鄙(背 壁)下流’,这样才能不起沫子。”
我把一只手背到了身后,用一只手拿着啤酒瓶子,放在杯子边上,轻轻地一摁,使杯子稍稍有一点儿倾斜,啤酒顺着杯壁慢慢地流进了杯子里,等流满了之后,抬起酒瓶子,杯子也就自然地落稳了,满满地一杯啤酒,一点儿泡沫也没起。我的动作相当的优雅,大家佩服地给我鼓起了掌来。
“三丫头,没想到你还真有两下子啊!”
五师哥也过来凑热闹了。
“这算什么?我师妹唱的戏那才叫棒呢!别看她的岁数不大,在我们戏班子里可是挂头牌的啊!”
“那就请白小姐给我们来一段儿吧,祝祝酒兴。”
一听要我唱戏我就来了劲儿:强烈的表演欲望燃烧着我。
“唱什么啊?”
“既然是咱们在喝酒,那就来一段儿《贵妃醉酒》吧。”
“那是青衣的活儿,不是我的本工,我唱不好。这样吧,今天我师哥也在,他是唱丑儿的,要不这样吧,我们俩来一段儿《小放牛》怎么样?”
五师哥说;
“《小放牛》要载歌载舞,咱们这屋子里太窄了,我看这样吧,我和三丫头就给大家唱一段儿《西河沿》里的‘饮酒令’吧。你们大家谁要是会,也跟着唱,不会的就给帮个腔。”
“帮腔我们也不会呀!”
“嗨,这简单,就两个字,饮酒。好了,三丫头,我起板,咱们俩一起唱。”
五师哥用手打着节拍,他的手往起一扬,我们两个就开始唱了:
“晨催东风,満斟刘玲酒一盅。吃酒人要行令,快快乐乐吃几盅。吃他个海底捞月,东海上升起太阳星……吃酒……”
齐白石老先生说过,“绘画妙在似与非似之间,”喝酒也是这个理儿,“妙在似醉非醉之间”。这时候大家都已经似醉非醉了,忘记了一切烦恼,完全沉浸在了欢乐的气氛之中。
五师哥提议:“今天咱们大家一人唱一段儿,谁也不准耍赖啊!”
大家都是搞艺术的,几盅酒一下肚,激发起了所有人的表演欲望,于是满仓唱了一个二人转的小冒儿《混子拜年》,翠花唱了一首东北民歌《丢戒指》,地道的东北味儿,可惜的就是屋子里的地方太小,他们两个不能进行带身段儿的表演,这没关系,以后在夜总会里还能看得到;黑子是搞文场的,他用胡琴拉了一段儿《夜深沉》,指法是相当的熟练;桃花眼唱了一段儿《好花不常开》,那腔调,那动作真有点儿上海滩风尘歌女的味道。来子哥唱了一段儿《打面缸》里县官调戏周腊梅时候的唱段儿,我就给他配了个周腊梅。他的这一段戏几乎没有什么唱,以数板儿为主,唱戏的人都知道“千斤道白四两唱”,特别是数板儿,那是相当吃功力的。五师哥嘴皮子利索,每个字都是吐出来的,非常清楚,并且打远儿,从而赢得了大家的掌声。
轮到我了,大家说要我利用自己的大辫子作为道具来表演一段儿。
我想了半天也想不出来哪出戏里有耍辫子的表演:“我们的山秧歌戏里好像没有耍辫子的戏呀?五师哥,你进师门比我早,会的戏码儿也比我多,你知道哪一出戏里有小旦耍辫子的表演吗?”
“我记得好像是《卖水》里边的丫环梅英耍了几下吧?”
“好像是有,不行啊,这屋子里太窄了,表演不开啊!”
“那大家就把桌子往里边撘搭,给三丫头腾腾地方。”
大家七手八脚的把桌子往里边挪了挪,在门口那里腾出来不大的一块空地。这出戏本来是我最拿手的一出戏,可是多日不唱了,也不免要想想词儿。我回想一下唱词和身段儿做派,我打开了头发,把大辫子垂了下来,就在这块地方表演了起来。
(行行走,走行行, 信步儿来在凤凰亭。 这一年四季十二月,
听我表表十月花名: 正月里无有花儿采, 唯有这迎春花儿开。
我有心采上一朵头上戴, 猛想起水仙花开似雪白。
二月里,龙抬头, 三姐梳妆上彩楼。 王孙公子千千万,
打中了平贵是红绣球。
三月里,咿哪咿呀呼哪咿呀呼哪呼嘿,是清明,
人面桃花相映红。 人面不知何处去, 桃花依旧笑春风。
四月里,麦梢黄, 刺儿梅开花长存路旁。
木香开花在凉亭上, 蔷薇开花朵朵香。
……
清早起来什么镜子照? 梳一个油头什么花香?
脸上擦的是什么花粉? 口点的服脂是什么花红?
清早起来菱花镜了照, 梳一个油头桂花香,
脸上擦的桃花粉, 口点的胭脂杏花红。
什么花姐? 什么花郎? 什么花的帐子? 什么花的床?
什么花的枕头床上放? 什么花的褥子铺满床?
红花姐,绿花郎。 干枝梅的帐子、象牙花的床,
鸳鸯花的枕头床上放, 木樨花的褥子铺满床!
好在我的功夫一直也没有扔下,一有时间我就要练练功,即使是不唱,也要小声的哼哼着,练一练抬步儿。我觉得练功对于我来说不是一种负担,而是一种享受,所以今天表演起来还算是得心应手。
我的腰肢纤细,穿着我新买的红色羊毛衫,弹性特别好,紧紧地箍在了我的身上,显得我的腰肢很细,胸部很高耸,可以这么说,我身条儿特别好看。再加上今天桃花眼给我化了妆,几杯酒一下肚,脸上显得红扑扑的,就显得我更加漂亮了。不用听我清脆明亮的嗓音和优美的舞蹈,就是我什么都不干,往那儿一站,也是一道靓丽的风景线。